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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天

京都国际会议中心,第十七个月。

全体会议刚刚休会。克里斯汀·沃尔什在会议桌上铺开最终草案的第十九稿,用红笔在页眉写下一行字:"FINAL — DO NOT CIRCULATE",随即停笔,盯着那几个单词。

十四个月。她在京都待了十四个月,中间回纽约两次,都是为了处理和本项目无关的诉讼,来去匆匆。

再过四十八小时,这个草案会变成一份有签署人的文件,然后她可以飞回去,睡一觉,给她女儿补一份迟到了九个月的生日礼物。

"沃尔什女士。"

她没有抬头。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她的助理松本,美国代表团的法律顾问里德,以及日本经济产业省派来负责技术条款的一位安静的年轻人,姓木村,到现在她也没弄清楚他的具体职位。

"沃尔什女士,"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点客气但明确的坚持,"我叫莱拉·纳苏蒂翁,来自印度尼西亚代表团。我有一个关于草案文本的问题,想占用您几分钟。"

沃尔什这才抬头。

站在门口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出头,拿着一份草案,用指甲掐着某一页的角。沃尔什认出了她——纳苏蒂翁博士,两个月前才加入印尼代表团的人,据说是雅加达某所大学的国际金融法专家,之前几轮全体会议上几乎没有发过言。

会议室里其他三人同时停了下来。

"当然,"沃尔什说,"请坐。"

纳苏蒂翁没有坐,而是把草案摊开在桌上,翻到标注过的那一页。"我读完了全文,有一件事我找不到——如果一座电站的运营方破产了,会发生什么?"

沃尔什感到自己脊背上某处收紧了。

不是震惊——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而是太清楚地知道它被放在哪里了:一个没有人主动碰的抽屉里。白名单归属、多波束优先级、碳信用归属,那些她打了十四个月的仗,每一行措辞背后都有她的牙印。但破产框架,运营方的律师团队从第一天就达成了一个无声的默契——不提,等别人不提,然后在签字之前这扇门就永远关上了。

"这在草案中确实没有详细规定,"她听见自己说,语气经过了精确校准,不冷漠,也不紧张,"您有具体的担忧吗?"

"我有,"纳苏蒂翁在椅子上坐下来,"印度尼西亚正在评估在苏拉威西岛和加里曼丹东部建设接收站。这些地区的现有电网基础设施薄弱,如果接收站建成后成为主要电力来源,我们需要知道,如果运营方——无论是哪家——出现偿债问题,接收站的供电会在什么框架下得到保障。"

沃尔什用两秒钟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它翻译成法律语言:如果你们的客户资不抵债,我的选民会不会在黑暗里坐着等你们的律师打完所有的破产诉讼?

"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她说。

里德从另一侧开口,声音里带着她熟悉的那种美国式乐观,"也许我们可以在双边协议层面——"

"双边协议是签约之后的事,"纳苏蒂翁平静地打断他,"我问的是备忘录本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沃尔什看了一眼松本,松本已经悄悄拿出平板开始记录。木村坐在角落里,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把笔放下了。

"好,"沃尔什说,"给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这个会议室里多了六个人。

德国代表团的一位参赞,负责欧盟技术条款的比利时法律顾问,澳大利亚代表团的首席谈判代表麦克道尔,还有英国方面的一位不知道头衔的人,沃尔什在过去十四个月里只知道她姓霍尔,但她每次出现都能让房间里的对话质量提高。

纳苏蒂翁坐在桌子一侧,把她的草案重新翻到那一页,安静地等着。

"我们来理清问题的边界,"沃尔什站在白板前,"第一,运营方破产属于极低概率事件——"

"不是讨论概率,"纳苏蒂翁说,"是讨论如果发生了怎么办。"

"我知道。我是在说,我们现在要写的条款,不能把运营方的常规商业活动框定在一个隐性破产风险监管体系里。"沃尔什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服务连续性 / 商业自主,"这是两个都需要保护的方向,我们要找一条同时成立的路。"

"服务连续性怎么量化?"麦克道尔问。

"过渡期。"纳苏蒂翁说,"如果运营方启动清算,接收站需要多长时间找到替代方案?"

"没有标准答案,"里德说,"取决于地区电网情况、可替代电源的可及性——"

"那就给一个保底数字。"

沃尔什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一行问题:X天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对航空公司破产的服务连续性保障是六十天,"霍尔从角落里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开口,"这是全球普遍接受过的一个先例。"

"飞机航线和城市电网不是一个量级,"比利时的法律顾问说,"六十天找不到替代的基础电力供应。"

"一百八十天,"麦克道尔说,"给受影响的接收站国家足够的时间走完国内审批。"

沃尔什感到她的客户——在大洋彼岸的会议室里,此刻大概正在睡觉的那些人——会在看到"一百八十天"这个数字时从椅子上跳起来。一百八十天的强制服务义务意味着破产清算程序可能需要为一座轨道电站的运营维持半年,而那座电站每小时的运营成本可以让一家中等规模的律所运转一个季度。

"九十天,"她说,"九十天是可以写进去的数字。"

"理由是?"纳苏蒂翁问。

"理由是六十天不够,一百八十天没有人会签。九十天在现有的基础设施金融先例中有参照,同时给受影响方提供了启动应急程序的最低窗口。"她在白板上把X天改成了90天,"这是我现在能为客户争取到的上限。"

纳苏蒂翁看着白板,沉默了一会儿。

"好。但我还需要另外两件事。"她翻开草案,"第一,运营权转让需要一个审查机制,不能由破产清算人随意出售给任何买家。"

"技术协调机构审查,"沃尔什说,"但审查标准要限定在技术能力和履约能力,不涉及商业条款的评判。"

"可以接受。第二,"纳苏蒂翁停顿了一下,"九十天的过渡期,谁来为这九十天的运营成本付单?"

这是今晚第一个没有立即得到回应的问题。

沃尔什看着白板上的数字,想着她的客户,想着一座价值两百二十亿美元、悬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资产,想着它的破产管理人在接到法院命令的同时还得维持向一座东南亚城市供电,直到某个政府找到备用方案。

"这个问题,"她最终说,"我们今晚写不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数字。"

"那就写原则,"纳苏蒂翁说,"费用分摊方案经相关方协商一致确定。"

"'协商一致'等于没有写,"里德说。

"我知道,"纳苏蒂翁说,"但它写进去了。"


霍尔在散会后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把门带上。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霍尔说,这句话不是在问。

"她拿到了她能带回去交差的东西,"沃尔什在收拾文件,"九十天的数字是空的。九十天内找不到替代苏拉威西岛接收站的基础电力,不管写多少天都是空的。但是它写在那里了,她可以回去说:我们争取到了保障条款。"

"那第13.3条呢?"

沃尔什把草案合上。第13.3条是她今晚坚持的最后一道线——技术协调机构的审查权不得延伸至运营方的日常经营决策。那三行字是用来堵住一个潜在的漏洞:如果有人将来把"审查运营权转让"的授权扩大解释成"审查运营方的商业决定",整个商业自主框架就会从这个口子开始松动。

"第13.3条是写给十年后某个仲裁庭看的,"她说,"不是写给今晚的。"

霍尔点了点头,走了。

沃尔什重新在草案页眉写下修改版本号:第二十稿。

窗外,鸭川河的灯光从玻璃幕墙上折射进来。再过四十八小时,这个房间里会有人举起香槟。

她收起红笔,打开电脑,开始给客户写今晚的情况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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